时间:2026-04-07 09:24:43
你是否也好奇,那些堪称典范的优秀论文究竟是如何“问世”的呢?别急,读完这篇文章,你定会收获颇丰!
读书时,我有幸师从欧洲史、英国史大师劳伦斯·斯通(Lawrence Stone,已离世)。有一本书对十位杰出史学家进行了访谈,斯通先生在访谈中说了一句颇值得玩味的话:他英文文笔极佳,一辈子都没遭遇过退稿。由此可见,文笔清晰流畅对于论文能否被接纳至关重要。
论文内容无疑是核心,然而出色的表达就如同为核心内容披上一件华美的外衣,能使其更具吸引力。不过,这里所说的并非那种华而不实的文风,而是要能够清晰准确地表达观点。就像盖房子,内容是房子的主体结构,文笔则是装修,好的装修能让房子更美观、更舒适,但倘若主体结构不稳定,即便装修再好也无济于事。

研究生该如何进行自我训练呢?我建议大家每日、每周或者每月给自己设定一个小挑战,专门去尝试那些目前自身能力尚无法企及的事情。别指望每次都能成功,但一定要全力以赴去尝试。
求学期间,我见过许多聪明人,可他们却一事无成,这是为何呢?因为他们总是被内心的“小怪兽”所束缚。就像我在普林斯顿大学遇到的一位同学,他聪明绝顶,却不敢突破自我设定的挑战,整天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我自己也曾有过类似的毛病,但我会定期给自己设定挑战,比如在规定时间内修改几行字,或者在一周内完成一篇草稿。尽管常常无法完成,但有无挑战的差别可大了。挑战三次,总有一次能够成功,这就意味着你战胜了自己。要是觉得每周挑战难度太大,那就改为每月一次。不过,硕士生初涉学术领域,选题既不能过小,也不能过大,否则后续研究将会麻烦不断。
老师曾对我说:“硕士和博士阶段是一个训练过程,并非创作经典之作的阶段。”许多人,包括我的一些亲友,未能顺利完成硕士或博士论文,正是因为将写论文视为创作经典。
实际上,很多人一生中最为出色的作品或许就是硕士或博士论文。为何这么说呢?因为毕业后,很难再有三到六年的时间全身心地投入到一个主题的研究中。成为教授后,行政事务缠身,还要指导学生、授课,根本无暇深入钻研问题。所以,人生中最为集中、精华的时光,往往就是撰写硕士或博士论文的阶段,这篇论文成为一生中最重要的著作也就不足为奇了。
然而,千万不要刻意追求创作经典。要树立“这是一个训练过程”的观念,明确何时开始、何时结束,不要无休止地追求完美。当然,我并非说这个过程不重要,而是要调整好心态,将完成论文作为目标,避免让其成为心理负担。
普林斯顿大学旧书摊有位老板,学识渊博,我常常纳闷他为何不去大学当教授。后来他说,是因为博士论文未完成。原来,他把博士论文当作了创作经典,结果始终无法完成。倘若真能写成经典,那自然再好不过,就像电影《美丽心灵》的男主角约翰·纳什(John Nash),他一生最大的贡献便是那二十几页的博士论文。但千万不要将写成经典作为目标,经典往往是自然形成的。我们要坚定信念,努力完成一篇结构严谨、论述清晰、内容充实的论文,不要一开始就期望它成为经典之作。否则,就会像那位旧书摊老板一样,满腹经纶却因不知何时该收手,始终无法完成论文。
撰写论文时,务必学会取舍。如今信息爆炸,可供阅读的书籍众多,因此需要构建属于自己的“知识树”。有了这棵“知识树”,才能将相关内容纳入其中,摒弃不相关的内容,同时要依据研究问题和领域,让“知识树”有主干和枝叶。
那么,如何形成这棵“知识树”呢?第一步就是要对所关注领域的有用书籍和数据了如指掌。我曾向林毓生院士请教,他已年逾七十。我告知他我要去演讲,并询问他若讲这个题目会如何阐述,他说:“就一点,重要的那五、六本书要多读几遍。”林毓生先生是海耶克等近代思想大师在芝加哥大学的学生,他们所接受的训练中,精读原典是重要的一部分。这句话十分有道理,尽管不能只阅读那几本重要的书,但它们会逐渐成为“知识树”的主干,后续内容可参照此架构,不相关的内容暂且搁置。人生时间有限,知识却无穷无尽,不可能读完天下所有好书,所以要学会取舍,明白自己无法看完所有感兴趣的书。而且,阅读过多不相关领域的知识,对自己而言只是一堆无用的信息。
在这个阶段,一定要掌握语言和其他合适的工具。要能够流畅阅读一门外语书籍,至少能看懂另一门外语文章的标题,学得越多越好,但至少要有一门外语能够满足阅读相关书籍的需求,这是基本要求。否则,视野将会受到极大限制,因为语言就像一扇窗户,没有它,房间就会封闭起来。能够看懂标题,才能避免错过重要文章,若连标题都看不懂,就无法寻求帮助或自行查找相关资料。此外,还要掌握其他工具,比如统计工具等,因为日后可能没有时间再学习了。
要将跨学科学习视为重要任务,但跨学科的内容必须对“知识树”有所助益。要学会从其他领域借鉴一些概念,为自己关注的问题带来新的启示,但不要学得过于繁杂,缺乏重点。
近几十年来,人们发现科学和人文领域最具创新性的部分往往出现在学科交叉之处。为何会这样呢?因为如今的学科大多形成于西方十九世纪,中国后来才引入。十九世纪划分知识学科时,很多学科都带有那个时代的思想和学术背景。例如,中研院李院长能够获得诺贝尔奖,就是因为他在物理和化学的交叉领域开展研究。近二十年来,诺贝尔经济奖的许多获奖成果,在传统经济学看来都属于“旁门左道”,甚至心理学家和数学家也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奖,如约翰·纳什。这是因为他们在学科交叉处取得了突破。在学科核心领域,人们已经进行了大量研究,创新难度较大,因此跨领域学习尤为重要。
一篇硕士或博士论文最重要、最关键的部分,往往是一个具有统摄性的重要概念,而这个概念通常在本学科内难以寻觅。因为长期沉浸在本学科中,就如同拿着手电筒在小仓库里反复照射,会忽略其他更优的解释材料现象的内容,而这些内容可遇不可求。约翰·纳什能够获得诺贝尔数学奖和经济奖,是因为他在大学时代修习了经济学导论课程,认为数学可应用于经济思考,从而在数学和经济学知识的交叉处取得了突破。有时,单独看经济学或数学部分可能并无特别之处,但二者结合却能产生奇妙的效果。
对于硕士生或博士生而言,选题至关重要。选错题目意味着失败;选对题目,则有七成的成功机会。研一、博一的学生一定要认真思考选题问题,第一年可以主要与老师探讨,寻找一个有意义、有延展性且难度适中的问题。
我曾在国科会担任人文处长,离职时,每年有七千件申请案,即一万四千个袋子,要送给一万四千个教授审查。虽然我无法全部查看,但有一项重要任务是处理申诉。有些申诉者认为自己的研究计划和著作很出色,要求申诉,但申诉通过的仅约百分之十。我负责在百分之九十未通过的案子正式判决前再审阅一遍,发现很多被拿出来讨论的案子,都是因为题目缺乏发展性。这让我更加坚信,选对一个有意义、有延展性、可控制、可操作的题目极为重要。
我的学生常常选择难度过大的题目,我劝他们不要这样做,因为没有人会过于关注研究难度,难题需要花费更多时间阅读史料,却只能获得少量成果。我撰写过好几本书,每一本都倾注了大量心血,尽管自己并不满意,但很多人认为我二十几岁刚到史语所时写的那本书最为出色。那本书的大部分稿子是我和许添明老师在军营里完成的,使用的是以前的旧笔记。大陆很多出版社多次要求出版那本书,我拒绝了,因为担心引文中存在错别字,且重新校正的工作量太大。后来我想,那本书之所以比较好,可能是因为题目延展性大,有起伏变化的可能性。很多人认为我最好的书是剑桥大学出版的那本,但我觉得用中文写的书才是最好的,因为我能熟练运用中文,而英文尚未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阅读、写作任何语言都要练习到能够带有三分随意,才表明真正理解和精通,若还做不到,就说明仍处于摸索阶段。
所以,只有选好题目,所有的训练和努力才具有价值。建议大家尽早选题,所选材料要集中,不要过于分散,因为硕士生只有三年、博士生只有五年时间,材料过于分散会花费大量时间读书或查看数据,从而没有时间思考。而且题目要适合个人的兴趣和能力,如果不会统计学或者讨厌数字,却选择一个完全依赖统计的论文题目,肯定无法做好。
另一个基本训练是,无论撰写一万字、三万字还是五万字的论文,都要养成遵循学术规范的习惯,让规范成为自然而然的行为。也就是说,论文的脚注、格式等,在研究生阶段就要养成习惯。如果没有养成这个习惯,论文会显得不严谨,后期修改也会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因为论文篇幅可能较大,比如几百页,一旦出现错误,从头改到尾会非常麻烦。所以,一开始就要养成好习惯,因为写论文和写散文不同,逗号、书名号、引号等标点符号都有规定。用中文写作还好,用英文写作则有一大堆简称。
在20世纪60年代台湾知识相对封闭的时候,有人从美国回来,说美国有个非常了不起的人,因为他的作品到处被引用,这个人就是“ibid”(同前作者),这个词源于拉丁文,拉丁文还有很多简称,比如“et. al.”表示两人共同编撰。英文有一本《The Chicago Manual of Style》专门说明写作规范。大家要尽早学会中英文写作规范,通过不断练习,最终能够随心所欲地写出符合规范的文章。
图书馆是研究生阶段最重要的场所,不必读完每一本书,但要了解有哪些书。记得我做学生的时候,新进的书会放在图书馆墙上,学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浏览书名。在一定程度上,了解书皮就足够了,但还是要实际接触一下那本书,摸摸封面,看看目录。
虽然现在可以通过计算机查询书名,但我依然很珍惜定期浏览新书的体验,也会去看看相关领域的书籍状况。中研院有一位院士是哈佛大学信息教授,他告诉我,在创造力巅峰时期,他每周都会到信息系图书室翻阅重要的信息期刊。所以,研究生要熟悉图书馆,但不要在不重要的书上浪费时间。我们生活在信息泛滥的时代,与信息匮乏的时代不同,要学会取舍。我常常看到学生引用一些三流论文,还乐在其中,我为他们感到惋惜,因为我一直强调要阅读有用、有价值的内容。
要给自己留出思考的时间。一篇论文能否写得精彩动人、引人入胜,关键在于对现象进行概念性思考。不一定要走理论路线,而是要在一般层次上提升两三步,对自己所看到的内容进行概念化思考。要真切地了解所看到的东西是什么,整体意义和轮廓如何,不要被细节所淹没。虽然细节是重要的起点,但每天也要留出一些时间进行深入思考、慢慢沉淀。
概念化思考很难传授,我读书时,有位老师曾信誓旦旦地要开一门课教学生如何进行概念化,但始终未能实现,因为这确实很难教授。当被材料和细节所淹没时,要适时跳出,思考所看到的东西的意义,以及它是否具有更广泛的知识价值。
傅斯年先生到台湾后,同时担任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和台大校长。台大有个傅钟,每小时敲二十一次。曾经有人写了一本《钟声二十一响》,解释说是因为台大学生优秀,所以敲二十一响欢迎国家元首。后来我发现台大在重要古迹下竖了铜牌,仔细查看傅钟下的解释,才知道是因为傅斯年担任台大校长时说过:“人一天只有二十一个小时,另外三小时是用来思考的。”所以叫二十一响。我认为这句话很有道理,但研究生学业繁忙,三小时可能太多,至少每天要留出三十分钟到一小时进行思考,想想自己看到了什么,尝试从更高层次进行思考。
我刚到美国读书时,写报告十分头疼,因为英文报告有三、四十页,一个学期四门课就有一百六十页,还要从头学习脚注。后来我想到一个好办法,每次写报告时,把一篇自己最喜欢的论文放在旁边,尽管题目不相关,但我会观察它的写作方式,包括注脚、构思等,然后开始写作。就像著名男高音帕瓦罗蒂演唱歌剧时捏着白手帕,他说上舞台就像下地狱,太紧张,捏手帕是为了缓解紧张情绪。那篇论文抽印本就如同我的白手帕,让我能够顺利完成报告。我学习它的思考方式、构思方法、整体把握以及英文脚注的运用。模仿和学习大师的作品是入门的最佳途径,慢慢地,你也能写出属于自己的东西。我也经常鼓励学生出国半年或一年,增长见识,了解当下的学术动态,回来后才能更好地开展研究。
最后,人生就像双脚走路,攻读研究生时,自然要专注于学业,探索问题,但这只是其中一只脚,另一只脚是培养一两种兴趣爱好。很多人后来发现自己的“右脚”格外粗壮,就是因为忽略了培养“左脚”。许多著名大学者陷入精神困境,就是因为只注重培养“右脚”,而忽视了“左脚”,忘记了人生需要双脚并行,缺乏兴趣或嗜好来调节和排解压力。
去年夏天,香港《亚洲周刊》要采访我,我拒绝了,但后来还是刊登了一段简短对话,我只记得讲了一段话:作为一名研究生或学者,责任感和罪恶感至关重要。要有强烈的责任感写出优秀的作品,如果责任感不足,还要有罪恶感,觉得自己今天没有认真工作几个小时,就会深感愧疚。除非是天才,否则即便像爱因斯坦这样的伟人也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很多杰出的人,只是将所有的努力凝聚在一百页的文章中,他花费了一千小时,而另一个人只花了十小时,显然前者写出的文章更出色。所以要尽快选定题目,早点选定可以有两、三年的时间进行研究,比只有一年时间要好得多。
如今,很多人都在探讨什么样的大学才是卓越的大学。我认为,一所优秀的大学,学校生活的大部分以及校园的许多活动,都应该直接或间接地与学问相关。同学们在咖啡厅里谈论的,也大多是学术话题。教授们在餐厅用餐时,会讨论是否有新的发现,或者某人的演讲中有哪些重要的观点。只有沉浸在这种学术氛围中的大学,才有可能成为卓越的大学。这种思想学识的交流、相互教育的氛围,并非金钱能够买到。金钱固然重要,但并非唯一的因素。一所卓越的大学、优质的大学、良好的学习环境,应该有一个共同关注的焦点,否则就难以成为优秀的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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